曲韵长存，德泽永怀 ——追忆忘年交胡小石先生

曲韵长存，德泽永怀

——追忆忘年交胡小石先生

中国中央数字电视《社会与法》栏目黑龙江讯（作者 王黎明） 岁岁端午，岁岁安康。可今年端午的清风与粽香，裹着彻骨的怅然，自北国哈尔滨漫至江南杭城，让我猝不及防，满心悲恸。惊闻我敬重一生的忘年交、著名词作家胡小石先生溘然长逝，享年八十六岁。一时百感交集，辗转无眠，过往与先生相交的点滴旧事、先生扎根黑土的半生风骨，一幕幕涌上心头，久久无法平息。

胡先生与我母亲同岁，生于温润富庶的江南扬州，是地道的江南才子。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岁月里，他从扬州师范学院毕业，毅然告别烟雨江南，远赴天寒地冻、满目苍茫的黑龙江北疆。那个年代，从温暖水乡奔赴贫瘠塞北，抛开故土安逸、直面风雪苦寒，需要何等赤诚的初心与无畏的勇气。这一去，便是六十余载扎根坚守，半生风雪、一生耕耘，他把最炽热的年华、最纯粹的热爱，尽数献给了广袤的黑土地与北疆文艺事业。

六十载笔耕不辍，六十载潜心创作，先生一生留下一千五百余首传世歌词。每每念及此，我总会心生无限赞叹——诗仙李白穷尽一生，留存诗作恰是一千五百首，而先生以词为诗、以歌载情，深耕民间文艺、书写时代山河，用半生笔墨铸就了属于新时代的文艺华章。最让世人惊艳、也与我缘分极深的，便是那首传遍大江南北、响彻世界的《乌苏里船歌》。二十二岁的翩翩少年，风华正茂、心怀山海，一纸新词，写尽乌苏里江的碧波浩荡，道尽赫哲族渔民的烟火幸福、山河喜乐。

这首传唱半个多世纪的经典，恰好与我同岁。数十年来，欢快高亢的旋律、质朴真挚的歌词，流淌在神州大地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纳入亚太地区音乐教材，让世界听见了北疆的山河之美、民族之韵。这首不朽佳作，是先生少年意气的绝佳见证，更是他一生扎根生活、心怀人民的艺术开篇。

我与胡先生的相识，是此生难得的缘分。先生身为国内作词领域的泰斗、国家一级编剧，身兼数职、荣誉满身，却始终谦卑平和、低调真诚，一生作风严谨踏实，为人勤勉宽厚、任劳任怨，从无大家骄矜之气。初次相逢，是一场文化友人的家常饭局，席间先生幽默风趣、妙语连珠，偶尔几句自嘲闲谈，温润又豁达，瞬间消融了所有生疏隔阂。整场相聚温情融融，恰似阖家团圆，众人畅谈无碍、尽兴抒怀。

席间，三十二中校友老姜娓娓道来，我才知晓，先生曾为母校义务创作校歌。我是七八级学子，毕业较早，无缘在校园唱响先生的笔墨佳作，至今想来仍觉遗憾。酒过三巡、暖意渐浓，在老友的鼓动下，我借着几分酒意，起身唱响了这首伴随我半生的《乌苏里船歌》。歌中满是山河锦绣、百姓欢歌，字字皆是幸福与自豪。虽因技艺所限，高音未能完满唱出，但先生始终含笑聆听，用他独有的“胡氏鼓掌”，给予我最温柔、最真诚的鼓励。

往后经年，我无数次驻足哈尔滨各大音乐厅堂，在哈夏音乐会、各类文艺汇演的现场，一次次听见那熟悉、有力量、带着独特回响的掌声。那是独属于胡小石先生的掌声，温暖坚定、饱含善意。世人皆为舞台上的演员、传唱的金曲喝彩，可在我心中，先生这位幕后巨匠，才是最值得世间所有鲜花与掌声的人。

先生此生，是当之无愧的幕后英雄。世人只知经典歌曲脍炙人口，却少有人知晓，黑龙江无数大型晚会、文艺汇演、哈夏音乐会的精彩串联词，皆出自先生笔下。他淡泊名利、甘于奉献，默默执笔耕耘，从不争名逐利，始终隐于舞台之后，以笔墨为炬，点亮北疆文艺星河。即便退休之后，他依旧初心不改、笔耕不辍，但凡有需求，皆有求必应、倾力相助，笔下文字依旧精彩纷呈、意蕴悠长。俯首甘为孺子牛，勤恳如老黄牛，便是先生一生最真实的写照。

艺术从无无源之水，先生的佳作之所以鲜活动人、深入人心，皆源于他扎根大地的赤诚。六十余年里，他始终走出书斋、深入一线，踏遍北疆山河，与农民耕耘田野、与渔民泛舟江上、与工人坚守岗位、与学子畅谈理想、与少数民族同胞同吃同住同劳动。他俯身汲取人间烟火，用心感知百姓喜乐，将山河壮阔、民生百态、民族温情尽数凝于笔墨，让每一首歌词都扎根生活、饱含温度，历经岁月依旧熠熠生辉，深受大众喜爱。

先生学识渊博、治学严谨，一生清贫自守、两袖清风。他身居北疆数十载，居所老旧狭小，一生无奢华好物、无多余奢求，唯一的挚爱，便是满屋藏书。书籍是他毕生的珍宝，笔墨是他终身的知己，在那张松花江边老屋的旧书桌上，他写下一千五百首经典歌词、百余台晚会策划文稿，以极简的生活，缔造了极丰盈的艺术人生。

纵观先生一生，风雨坦荡、初心不渝。年少时辞别江南、扎根北疆，以天之骄子的热忱开拓文艺荒原；风雨岁月里，历经坎坷、身陷困境，遭迫害、蹲牛棚，受尽磨难却从未改其志；创作之初，仅有微薄十几元稿费，却数十年默默奉献、无偿耕耘，倾尽心力助推龙江文艺发展。无论顺境逆境，他始终心胸宽广、襟怀坦荡，坚守本心、崇德向善，用一生言行，为我们这一代人树立了最鲜活、最动人的榜样。

先生生前曾与我们闲谈，笑言自己九十九岁有一道人生之坎。彼时谈笑风生、精神矍铄，我们皆以为先生福寿绵长，定能安度岁岁春秋、乐享百岁安康。谁也未曾料到，端午佳节、粽叶飘香之日，先生竟骤然远行，与世人匆匆作别。听闻先生弥留之际，恍惚梦见一袭白袍老者，独立江边彳亍独行。

细思先生一生，万般皆是宿命般的诗意巧合。先生属龙，一生居于松花江畔，以一曲《乌苏里船歌》名扬天下，毕生与江水、船歌、笔墨为伴；江畔舞剑的侠女雕塑，原型是相濡以沫的夫人，藏着先生的柔情风骨；而他最终择端午之日远行，恰似千年屈原，怀赤诚之心、守家国情怀，以笔墨为剑、以丹心为炬，不负山河、不负岁月。

今夜子时已过，夜深人静，我辗转反侧、毫无睡意。闭目沉思，与先生相处的点点滴滴，清晰如昨。记得曾与先生一同听京剧，我懵懂无知，先生便耐心细致为我拆解唱腔、讲述戏文典故，温厚耐心、诲人不倦；记得年年岁岁，与众友人一同为先生庆贺七十大寿、八十大寿，席间欢声笑语、温情满满；记得我曾邀诸位恩师相聚小菜园，品酒茗茶、闲话平生，饭菜尚未备好，先生却一句“公事要紧”，再三催促我即刻奔赴岗位、履职尽责。

点点滴滴，皆是温情，字字句句，皆藏厚德。先生于我，是良师，是益友，是忘年之交，更是人生路上的引路之人。他以宽厚待我、以学识教我、以德行润我，让我受益终身。

斯人已逝，墨韵长存；先生远去，风骨永垂。八十六载春秋，六十余年耕耘，胡小石先生以一生赤诚，扎根黑土、深耕文艺，写尽山河锦绣、人间喜乐，用一千五百首经典词作，定格时代风华，铸就不朽艺术丰碑。他低调纯粹、甘于奉献、清白一生、心怀大爱，其德、其文、其品，将永远留存世间，被世人铭记、被后辈敬仰。

山河依旧，船歌悠扬。往后岁岁年年，每当《乌苏里船歌》响起，每当端午清风拂过，我定会深深感念这位来自江南、扎根北疆的文艺大家。愿先生此去，清风为伴、江水为邻，于彼岸安然顺遂。我辈后辈，必将永怀先生德泽，铭记先生风骨，以此长存思念，不负先生一生赤诚与热爱。

谨以此文，遥寄哀思，永恒纪念我最敬重的忘年交——胡小石先生。

       黎明于杭州

编辑  李玉平